淇奥

【长顾】问道·壹

祝我大将军生辰快乐
给同喜欢顾帅的朋友代发,OOC致歉
在此 @dreaming-forever

 
   那时,侯府的大门刚刚刷了一层黑漆,侯府的后院里也种上许多花卉盆景,青翠嫩黄,姹紫嫣红。那时候的候府还没有那么冷清,侯府里丫鬟家将一个也不少,来来往往的人们衣袂纷飞,如今苍老白鬓的容颜,在往昔还是如花似玉的模样。

   他记得从前,他总喜欢在后院的大榕树上闹着,每当长公主因为顾昀干过的某些乱七八糟的皮事动怒之时,总会提着一个鸡毛掸子在后面追着他赶。某一次他灵机一动,像个猴子似的跳上这棵榕树上便不下来了,愣是对着娘大眼瞪小眼瞪了许久。长公主气急,只撂下一句“你个皮猴子,就在上面过夜吧,我不管你了!”

     之后这棵榕树也渐渐成为了他躲避父母责打的避风港,那时候榕树是那么的高,许许多多的枝条从绿色的天穹下垂下,细碎的阳光落在虬须上。

   这天,他照旧免不了在这棵榕树上等着长公主的脾气消下去,否则他一下去,又是一顿鸡毛掸子伺候。少时的顾昀在一场浅浅的睡梦里醒来,轻轻撸了撸鼻子,打了个喷嚏。

   兴许是阳光太过猛烈,连空中的花香都浓烈馥郁了不少。杏树开了,洋洋洒洒的杏花坠了一地,零落在如茵绿草里。尽管才刚刚入春,肆意春阳在白杏花上点上亮色,繁华沉甸甸落在枝头。

   这时他听见树下有轻微的的声响,他贼头贼脑地向树下望去。那是一个有些瘦小的丫鬟,侯府里的丫鬟少女一般只有他娘才有,于是他轻轻叫出声来:“嘿,漂亮姐姐!”

   那少女一抬头,发现了在树叶间影影绰绰的少年身形。那树荫掠影间,那半掩的清秀面容展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那眼角上挑,似是要飞出几片桃花来,白不要钱似的。

   她才在长公主身边待了不久,也不知道那个小候爷是个混世魔王,上房揭瓦,偷鸡摸枣的事情没少干过。她只是每次看着长公主追着那少年跑了半个侯府,心中母性不免触动,越发心疼这个有两个爹的小侯爷了。

    “姐姐姐姐,”他清脆的声音如同玉石一般,清越地打碎了空气慵懒“我娘她消气了没有啊?”少时的他就在这样的锦绣丛里长大的,没有他爹不怒自威的黑脸阎罗气场,反而有种吟香踏月的风流气。他长了一张清秀入画的笑脸,回眸一笑的刹那就迷了三月春风,也俘获了侯府里丫鬟姐姐的芳心,——而他自己也充分利用了这点。
  “公主殿下……她、她已经睡下了,说是身体不舒服……”她有些一板一眼地说道,手有些局促地在袖筒里收紧了些。

    那少年的笑意更深了,化作一抹白影从树干上轻盈落下,轻拍身上尘土,随手将落在树干上的杏花拈了一朵放在小丫鬟手上,轻飘飘地吹了一口哨,笑道:“美景配美人儿啊,是吧漂亮姐姐。”

    “既然娘已经睡下了,那我就先去厨房偷几个馍馍吃,”接着少年将手指放在唇边,轻佻促狭的笑了笑,“别告诉我娘哈,漂亮姐姐。”

    还未等她作出回应,那白色的少年身影消失在树荫掠影间,再也寻不到了。她默默将后面半句碾碎了吞进肚子里——

  “……侯爷说今天傍晚就赶回来。”

     那一抹白色身影在侯府里上蹿下跳,卷起一阵小风,他寻了一条最隐蔽最不为人所知的路偷偷摸摸走向厨房,他在心里总结一遍路线:……先从小径那边传过去,然后再翻过几卷后面矮矮的土墙,就可以到达厨房……
他心里想着,手上脚上却不停歇,在压低声息前行了许久后,那一转角便是那鸡圈,他轻轻悄悄走入了几卷,利用少年人抽长的身体翻过那面土墙,一切都很完美……——却不想在那面土墙后面发现一抹鲜亮的人影。

     他当下脚下一滑,差点从墙上摔个狗啃泥,不过他稍稍镇住身形从墙上跃下,却也滚了一身尘土。那个鲜亮的人影一顿,爆发出一声狂笑:“哈哈哈哈,顾昀你也有今天!”

     他这才定睛一看,原来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跟着他一起长大的发小沈易!这个混蛋不仅害他摔了个狗啃泥,还在那咯吱咯吱地笑!他当即气不打一处来,却也按下声音说:“沈易你个碎嘴子,快别笑了……你没看到我是偷到厨房里来的嘛。”

     沈易收敛了笑意,“不怀好意”都写在他眼睛里了:“咋了,小侯爷你是被长公主打到树上去了,该不会只能从后墙鸡圈里番进来偷东西吃吧?”

     他回瞪了那等着看笑话的发小一眼,沈易看见他的眼神也知道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肚子都快被笑抽了,这时候顾昀猛地捂住他的嘴,没什么好气地低声说道:“知道你还嘴贫,我这不是怕被王伯知道,又被我娘一通鸡毛掸子。”

     “……唔唔唔!”沈易不安分地挣扎了许久。

     “你消停会吧大爷,你一叫,鸡就会醒,一旦事情败露,我就说是你藏我藏了半天!都吃不了兜着走。”顾昀哼哼道。

     这时沈易终于挣脱开了顾昀,震惊于自己发小的厚脸皮程度,嘴里骂骂唧唧道:“顾昀我跟你讲,上次你栽赃我偷鸡的事儿还没算账呢!这下你又要给我添‘军功’了是吧?”

   “我不管,反正这事儿你得帮我。你待会去厨房拿个馍馍给我……嗯,上次那件事儿我做得不对。不过如果你帮了我。我就跟你爹讲那不是你的锅……”

   沈易气不打一处来,你说人打都打了,骂都骂了,现在说一句抱歉有用嘛,何况是这个姓顾的说的话,能有一句可信?这下不是甩锅,是越描越黑好吧?

   可是本着一颗良心,沈易还是顺了顾昀的意,“忍辱负重”地去厨房里偷拿了几个馍馍,揣进了怀里。可是就在这时,后院里突然爆发一声刺耳的鸡鸣,这声音简直和玄鹰的鹰唳一样的震耳欲聋……别说厨房后院,怕是连长公主都要惊醒了!沈易一看情况不对,立马冲出厨房,却见后墙那鸡圈里有一只鸡在厉声尖叫着……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是那个人干的了,可是这样的情况下,沈易来不及多思考,只得撒开脚丫子跑。

   可鸡圈里那只鸡还在引颈高嚎,怕是想要全世界都知道它的蛋没了。

   沈易跑进了侯府树林里,只见那个姓顾的拿着三个鸡蛋在手上把玩。沈易快步走上去,把在衣服里藏了许久的馍馍拿了出来,顾昀一脸嫌弃地掰了一块下来,用舌头舔了一口。立马就把那块馍馍扔到了一旁,百般嫌弃地说道:“沈易你看看你那一身汗!把馍馍硬生生憋出了一股汗骚味!”

    “幸亏我还摸了一个鸡蛋,留着备用……你会生火烤鸡蛋是吧,烤出来的鸡蛋就当赔罪了。”

    沈易:“……”

    如果不是你摸了一个鸡蛋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了好吗?合着自己还没开始兴师问罪,这个姓顾的自己就先把自己黑成了个煤炭。

   可是,沈易还是依旧“忍辱负重”地在树林里烤了那颗鸡蛋,二人分着吃了。那煮熟了的鸡蛋撕开烤的焦焦的蛋壳,里面是白嫩嫩的蛋白,不得不说跟顾昀闹了这么一回儿,肚子已经开始嗷嗷叫了,他咬了一口,只觉得唇齿留香。而那个人正翘着二郎腿,靠在树下吃着鸡蛋,优哉游哉,也不想是谁弄得。

   沈易真觉得自己是个老妈子一样的命。

   顾昀靠着树上,砸吧砸吧嘴巴,有些哼哼地说道:“沈易,你知道吗,老侯爷给我找了个先生,说是当代的鸿儒林陌森,就是那个科举考试一举成名,可惜最近几年辞官回家,销声匿迹……却给了我爹一个面子,给我教书。”
沈易先是一愣,继而连拿鸡蛋的手都开始抖了,顾昀有些疑惑地目光飘向那人。

   “你是说那个写了……《漠北歌》的那个鸿儒?就是那个林、林陌森先生?”沈易声音都开始发抖了,脸上激动神色不言而喻,“你知不知道他当年一举被武帝重用,成为他手下最得力的文官,可谓是梁武帝的左膀右臂?!”

   顾昀偏着头,想了想说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沈易这下真的连鸡蛋都拿不稳了,刚刚护在手心里的鸡蛋来了个后空翻,砸在了土里。“顾顾顾、顾……”

   “姑什么姑,谁是你姑。”顾昀没好气地说道。

   “我我我……顾昀,这是我第一次求你……拜托了,帮我向林陌森先生要一贴手书好吗?或者这样不行……那、那就见一面,就一面!”

    顾昀:“瞧你这点出息,能不能矜持些,不过还有几日,我可能就要跟林陌森先生一块了,你如果要来,也行。跟侯府家卫说一声就好……”

     沈易激动地都快五体投地,三拜九叩,就差以身相许了。

    “只不过,”顾昀话锋一转,“你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事?”

    “帮我背锅。”

     沈易:……

·二·

    王管家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差点一口气没倒过来,当他看见侯府的厨房后院鸡飞狗跳,那只被偷了蛋的鸡叫得嗓子都喊不出话来了,王管家在四处找着那个害得整个侯府不得宁日的小侯爷,找得心急如焚,汗如雨下。他在树林里喊着小侯爷的名字。可是不知道顾昀正在可以避着这个老管家。

   当听到老侯爷近卫说,‘今晚老侯爷不去宫中赴宴,会比信中说的时辰早到两个时辰’的时候,王管家心中急得直打鼓。

   ——再不找到小侯爷,怕是老侯爷回来看到这一幕,会把小侯爷身后的皮都抽下来,心里想想那可真不是至亲血肉间能干得出来的事儿,但是一想想威慑四方的统帅老侯爷那张不怒自威的脸,怕是打死儿子的事都能面不改色地干出来。

   这时,王管家快步走在树林间,在灌木丛里缓慢前行,步履渐渐加快,却一下不知道踩中了什么,一阵灼痛从脚上袭来。想抽出脚来,却被树枝死死卡住。他低下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刚刚扑灭的炭火堆,被草木树枝草草掩盖,小小的火星还在往外喷着!

   王管家“诶呦”叫了一声,没想到是好心来提醒小侯爷,却被这两个小混蛋一顿糊弄。他毕竟不是习武之人,被还没降温的炭火灼伤了脚踝可不是一两天能好的。等他好容易将脚从这树枝里抽出时,那脚已经疼的快没知觉了。

   他一屁股摊在地上,连声叫了几次,终于被树林里巡视的家仆看见了,那家仆生怕老管家出了什么事儿,忙召集了其他众仆,将王管家抬走了。

   这一抬喜忧参半,喜是王管家的脚部灼伤不成大碍,除了伤点油皮,外部看上去狰狞了些,涂些药膏数日便能好起来。忧就是长公主看见这两个孩子捉弄人捉弄到一个忠心耿耿的老管家身上了,白日里还没消尽的火气又烧了起来,带着一众家仆围在小树林外,等着这两个熊孩子自投罗网。

   可这两个熊孩子机灵得很,一看势头不对便躲藏在树林里不出来了。可惜长公主竖起柳眉在军中令人胆寒的杀气不是给敌人,而是给自己的孩子。

   终于在两方僵持了许久的时候,老侯爷的到来给这个堪堪维持平衡的天平加了一个砝码,老侯爷带领一队家将循着树林间的痕迹找到了两个孩子的藏身之处。孩子毕竟还是孩子,就算再怎么熊,也没有大人们那么会隐藏自己。他们在沿路上设置的小小机关丝毫困不住老侯爷,三下五除二便将在树林里东躲西藏的二人揪了出来。

   算算时日,父子间已有大概五六个月没见了,平日里就算老侯爷在京城住着,也一般留宿宫中,跟皇帝谈论国事,就算回来,也只是检查顾昀的功课和习武能耐。父子间的亲情渐渐消散在横亘的河山之间了。好不容易见一次,许久未见,感情正浓厚之时。可是老侯爷看见这个抽长身子,眉目清秀的儿子一眼,二话不说一巴掌就扇了上去!

   沈易虽然没被伤到,却还是感受到了一阵凌厉之风从耳边刮过,就像他和顾昀第一次出关时西北的白毛风一样的刺骨,刺得他脸生疼。可转眼间回过头来,却看见顾昀被老侯爷一掌扇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顾昀肯在长公主面前耍宝,肯在长公主面前撒娇,却从不愿意在这个从小没给过他几句好言好语的父亲面前露出一点软弱。老侯爷厌恶娇贵得不行的人,他自然也不愿意在儿子身上看到这类东西。而顾昀也遂了他的意,并没有哭,也没有闹,而是用一双眼,死死地盯着他的父亲。

   “你还想趴在地上多久?起来!”老侯爷一出声,便是金石相撞的杀伐之声,话语间的情感不像久别父子,活像砍杀敌人的时候的冷意。

   顾昀撑着树枝,缓缓爬了起来,步伐有些虚浮踉跄。他抬起脸,那张白皙清秀的脸上紫红的掌印如此明显,嘴角甚至还有血丝流下。

   ——就连一旁众仆役看着,也纷纷倒抽了一口凉气。他们其中有些人从前见过老侯爷罚顾昀,也只是口头上骂骂,被长公主一拦,就让他扎一下马步而已,却不想今天,动了武……还那么狠,那么黑。

   这时候老侯爷又竖起一脚,将刚刚站稳的顾昀踹回地上,这下顾昀是真的疼的站不起来了,冷汗从脊椎背后刷刷而下。顾昀感觉自己眼前发黑,腿肚子不听使唤,周身软绵绵的。却还是凭借着胸膛里燃烧着的少年意气,梗着脖子大喊了一句:“爹!我不是故意要伤了王伯的!我们……我们只不过……咳!”

   顾昀肩膀一摊,低头猛地咳嗽起来,咳嗽咳得那么狠,树林间的鸟儿都被惊走,四周安静得只听见那撕心裂肺的咳嗽,还有鸟雀拍打翅膀的声音。老侯爷的动作迟疑了许久,四周见老侯爷不动弹,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沈易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顾昀,心头气血翻腾,也梗着脖子直面那个黑脸阎罗,大声道:“侯爷!都是我不对,是我要去烤鸡蛋的,是我去偷馍馍的!不关他的事!”

   沈易终于敢直面老侯爷那双尖锐如寒星一样的目光,原本以为是一记凶猛无匹的眼刀,结果却不想看见了那个踏平蛮族十八部、统领四方盖世无双的安定候眼里……多了一分无处安放,手足无措的迟疑和疼惜……

   可惜,只是一瞬间。老侯爷别过目光,冷冷的声音回荡在树林间,久久未曾散去——

   “罚跪顾家祖堂一晚!不允许吃饭睡觉,只要有人给他送饭,一概滚出侯府!”

   顾慎心头激荡了许久,他在沙场上往来那么多年,却从未经历过像刚刚那样痛彻心扉的时候,他唯一的孩子,他的小十六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他不怒自威的脸孔也有一瞬间的松动,像是玄铁终于砸出了一个豁口,流出里面温热的液体。可惜那液体不是水,而是紫鎏金。

   那可以被一把大火就燃起来的紫鎏金,在他眼里熊熊烧着,烧尽了他最后一份柔情,最后一份对于孩子的私心。

   现在玄铁营功高震主,为上所忌,虽然皇帝不言明,却还是在处处打压玄铁营,不论是紫鎏金的拨出,而是军用物资的补给,都不如从前,随着他大败蛮族十八部后,皇帝便以各种理由剥削这根大量的顶梁柱,想在内部一点点蛀着,直到掏空了这根柱子。

   北方蛮族刚刚平乱,蛮族神女进驻宫内,西北各国蠢蠢欲动的爪牙终于收起。可是更大的风暴,却在京城的上空缓缓酝酿。

   顾慎曾记得他对自己的妻子说过,“若天下安乐,吾等愿渔樵耕读,浪迹江湖。”到时候他归隐河山,带上妻子游山玩水,看着大梁雄伟涛涛江,无穷魏巍山。

  顾慎闭上双眼,叹道——

  心中苦涩翻腾,万千情感流到心间,眼前流转着万张人脸,飞回着万般苦处……直到最后定格在那张稚嫩的、愤恨的脸上……

  他顾慎不能放下这江山,不能放下这辛辛苦苦保卫的国土。他只能是忠臣,只能是为了家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他的私心一点点抽出,一点点抽离,将他惟一的儿子送上战场,继续安定一方。
他的步履也渐渐浮了起来,旁边的家将霍郸以为他是舟车劳顿,有些困顿,想上前搀扶一把,却被顾慎制住了。
前方便是侯府内院了,长公主独坐在石台前,遣散了丫鬟仆役,她用一只手轻轻拖住苍白的脸,脸上写满了疲态和病态。

   顾慎走上前去,拍拍长公主的肩,示意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却不想看见他的心尖上的人正哭得伤心。他心下一动,刚刚笔直如钢铁的脊柱一下软了,他轻轻抱住怀里的人,可是他身上还穿着轻裘铁甲,冷冷寒意透出,没能温暖眼前人半分。

   或许是须臾,或许是千年,怀中人轻轻动了动,问“真的要这样做吗?”

   顾慎恍惚许久,只简单答道:“嗯。”


·三·

  在那天,小树林里的俩孩子生火烤鸡蛋却误伤了王管家的事惊动了刚刚回府的老侯爷,在傍晚被硬生生揪了出来,顾昀挨了一巴掌,被罚在殿外跪了一夜。而沈易却被自家父亲叫去,谈心去了。他们两孩子正处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被罚也只不过是受点皮肉之苦,第二天起来还是一个好汉,照样翻天覆地。

   那天晚上是上弦月,天地阴沉沉的,他独自一人跪在凉凉的大殿前,跪在顾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灯火阑珊稀疏,月光星影憔悴。他以前不止一次被老侯爷罚跪在顾家祖堂里,老侯爷总是气愤的让他自我反省,让他好好看看先辈,再好好看清自己。

  他当时只当听过便算,反正他对谁的话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就当顾昀以为这件事就像之前他做过的诸多坏事那样掀过去的时候,那个总不消停的发小挑着盏汽灯走到他面前。或许是他的错觉,沈易那张总是气急败坏的脸上莫名多了几份落寞,或许是月光清冷的缘故。可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只有月光,还有深深的沟壑,即使咫尺距离,却仿佛隔着山岳,望不清脸上神色。

  顾昀看着他的确心情不好。那心酸样儿,刚想开口的刻薄话语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沈易将手里一直提着的木盒放了下来,顾昀以为这家伙良心发现,给罚跪的他送了点东西来吃,结果一看,木盒里面就只有一些他们平日里做着玩的蒸汽小玩具、还有一个袖珍的金匣子、还有几张孩童字迹的涂鸦、还有一把,他们仿做的割风刃。

  顾昀还记得,那把割风刃是他们从侯府里的铁傀儡身上顺下的几个零件做出来的,原本里面有一把不大不小的刀,想着用来去防身或者去干点别的熊事……结果因为做的太粗糙,刀刃卡在里面出不来了。顾昀原本想着什么时候扔了这个残次品,想扔的时候却找不着了,原来是被沈易精心珍藏了起来……

  顾昀猛地抬起头来,却发现沈易一直在规避自己的目光。

  沈易有些清淡的眉眼在此时深沉了起来,顾昀突然发觉,那个在他屁股后面屁颠屁颠长大的那个沈易,蓦然有些模糊了起来。沈易在顾昀面前站定许久,似是踌躇,又像是沉默。

  “……我,明天就要回沈家了,我爹说,要我好好读书,该是个男子汉的样子了。”

   顾昀心中松了一口气,心想这多大点事儿,大不了日后再见。他想伸出手,去拍拍这个窝囊废。但是正想开口安慰的话语却被沈易未完的话音所截断——

  “我可能以后都不回来侯府了……我们家人都希望我成才立业,要我入翰林院,考取功名……我二伯还说,我们沈家以往股肱之臣辈出,为大梁打下了如今的江山,万不可在我们这一代断送。我的表兄们个个都是纨绔子弟,我爹也是烂泥扶不上墙,只会求仙问道,就差剃个头发出家了。我家全靠我二伯在撑着、我们沈家日渐衰微……我、我……”

  顾昀愣在了原地,突然心中一沉。他虽然先前听过沈老爷的几句牢骚话说点家中琐事,可常常被父辈们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他也不会去深想里面到底有多少苦衷,到底多少真情实意,那句句胡说八道里,又有多少不甘。
“我……可我真的不想去,我不得不去。”沈易一直低着的头突然抬了起来,那以往澄澈得有些老实木讷的眼瞳里,映出了一份少年人的心酸。

   顾昀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老侯爷打了一巴掌,又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了过来,醒来发现那往日的景象都在变化,唯有自己做着懵懂无知、顽皮的孩子。就连那个他常常视为现世宝的沈易,也在悄无声息地改变。

   顾昀润了润嗓子,突然想说些什么,说出口却变了味:“喂……你,你不是说要去看看林陌森先生吗,你不是说要林先生的手书帖子吗,你上次想吃的西域枣子我可以给你带,蒸汽火机的零件我也偷几个给你……我办得到。”

   “沈易你听我说,我们……”

   “顾昀,你和我不一样,”沈易有些生硬地打断了顾昀的后话,“你生来就是金枝玉叶的身份,你的母亲长公主殿下是武帝唯一后人,掌管大梁玄铁虎符,你爹是名震一方的大将军,守着大梁命脉。你有他们为你遮风挡雨,你将来还会继承他们的军爵……”

   沈易又抽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了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你或许才是大梁唯一正统继承人……”

   “金枝玉叶”、“天潢贵胄”等几个词在顾昀脑海里一阵轰炸,像是有万千个火炮在他脑海里蹂躏了一番,他被震得晕头转向,有些摸不着前路了。之前、之前沈易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生硬的语气跟他说话,跟他说话的这人似乎不是沈易,而是披着沈易皮的老侯爷。

   “就算我再怎么努力也比不过你……只能在你背后追赶着,我……”

   话音戛然而止,原因是顾昀终于忍不住,狠狠地推搡了沈易一把。

    “你说什么蠢话!我告诉你沈易,别在那跟我说些有的没的,什么天潢贵胄,什么金枝玉叶,我爹只不过是个心狠手黑的黑脸阎罗,我娘也只不过是一个、一个……”顾昀突然说不下去了,话锋一转,“你在气我!你在故意气我,你在故意气我!让我对你断了友情是吧……对吧?对不对?”

   沈易突然深深地看了顾昀一眼,那眼瞳中倒影的答案不言而喻。

   五分真,五分假。

  气他是真的,那潜藏在骨子里的少年嫉妒也是真的,那份友情也是真的……只是那在锦绣从里日子突然破碎,那安抚他的温室罩子轰然坍塌。

   顾昀虽然在侯府里长大,可是真正的朋友却很少,他从小虽然走过京城大街小巷,也走过宫殿里装潢华贵的长道,可是真正走近他心里的人却很少。他唯一看中的,就是这个装得下他童年回忆的侯府,尽管总有些不美好的,譬如老侯爷的罚跪,譬如长公主的鸡毛掸子……但总归是他唯一的归宿,也是唯一的去处。除了这一亩三分地外,就只有,只有沈易了……

   但是仔细一想沈易的话,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沈易说的对,他可是金枝玉叶的身份,任何人见了他都会低一辈分,就连当今圣上,也要恭恭敬敬地叫他娘一声“姑姑”,他身上流着的可是武帝的血,也注定了会和武帝一样的命运——愤懑,孤寂,不甘,永远无人谅解的龋龋独行之路。

   顾昀突然想起来,当先皇梁武帝病死之前,尚在襁褓中的他曾经被那个风烛残年老人抱在怀里,年幼的他望着那老人,那老人不怒自威的脸庞多了几份红润喜色,口中喃喃:“我……我李家终于后继有人了……”

   多么可笑,贤明盖世,后代都要敬服讴歌的梁武帝,膝下唯一的血脉,就落在顾昀身上。他突然周身一重,只觉得万钧河山都要压到他的身上,把他从天边云端美梦里直直压到九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顾昀胸中气血翻腾,可是嘴却好像被封住了似的,说不出一个字。

   “顾十六,我真的要走了。”

    顾昀愣住了,觉得沈易这“巴掌”,比老侯爷的巴掌还要疼。

未完待续

【忘羡】春风送暖入屠苏

咸鱼一年的老新人交党费系列
又名《一起去看烟花雨》
家宴的场景来自原著,ooc的地方来自我

   又是一年除夕时,莲花坞内格外热闹,几个年轻的身影正上上下下地忙碌着。

   “诶诶诶,这边这边,不对,六师弟再过来一点……嗯,可以,不对,又歪了,靠,江澄你是不是傻啊……”站在地上的魏无羡似是怎样都不满意,不断地对竹梯上的江澄吆喝着,惹得立在竹梯上的江澄脸色越来越黑,如果不是阿姐的请求他们在莲花坞门口贴福字,他早就想下去一脚把下面那人踹的底朝天。他只得忍无可忍的吵朝下面喊道:“喂,魏无羡你行你上啊,在下面唧唧歪歪算什么本事?”

   魏无羡在竹梯下报以和善的笑容“嘿,师妹,这大过年呢,咱不能生气是不是?”

   “我去,魏无羡你叫谁师妹……”

   “这块地就两个人我不叫你叫谁啊。”

   “魏无羡你找打”

   “阿澄,阿羡。”眼看两人就要动起手来,一个温婉的女声十分合事宜的响起,魏无羡和江澄几乎是同一时间转头,一抹紫色缓缓从白色的围墙边走来,来者正是江厌离。

   “姐/师姐好”这两个人刚刚像随时要爆发的火药,但此刻面对江厌离,他们又是换了另一幅表情,收起对对方的一脸嫌弃,笑脸盈盈对江厌离打起招呼来,正吵吵闹闹的众少年也纷纷停了下来,给江厌离问好。

   “阿澄阿羡好,你们也好啊,你们事情做完了吗?”江厌离看向两个正在忙碌的弟弟,“快好了,福字贴完就好了,姐你怎么来了?”

   “阿娘让我来催你们,除夕家宴快开始了,弄好东西就去吃饭吧。”江厌离说完话便去办事了。

   众少年一听,立刻沸腾起来,纷纷撒丫子跑向大厅,摔下了扶着梯子的魏无羡和站在梯子上的江澄。两人对视不语,一反常态默默贴好此前骂骂咧咧也贴不好的对联,向校场走去。

   教场内已是一派热火朝天,十几张桌椅合坐,男女老少混坐,席间也不知是什么辈分,都“哥哥”“弟弟”“姐姐”地瞎叫,丝毫不在意长幼之别。,“阿澄,阿羡这里”江厌离挥手示意道两个弟弟到这边坐下。

   一坐下,几个同辈伙伴神秘兮兮地拉着魏无羡江澄,手上拿着几个棕色的坛子,上面的红纸赫然几个熟悉的大字“天子笑”。

   “大师兄二师兄,这我们偷偷从去姑苏办事的长辈那里拿过来的,听说与云梦的酒大有不同,哥几个就拿过来尝尝鲜,要不要一起?”说话的是六师弟,平日里最活泼仗义。

   “那好,我们就不客气啦”魏无羡毫不客气,抄起酒坛就豪饮起来,江澄也毫不示弱,两人平日酒量不差,此时不到片刻的功夫,就见了坛底,“好好!”几个少年一边起哄一边为他们喝彩。席间一片欢声笑语,许多人吃菜饮酒做游戏,庆贺着新的一年的到来。

   “快看啊快看啊,烟花!”也不知是哪个孩子的大喊,将莲花坞教场内欢庆的人们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黑色的夜空中突然炸起一朵朵色彩各异的烟花,亮堂了半边天,为本来单调清冷的黑夜增添了几分活泼。

   魏无羡此时已是半醉半醒,他看向五彩斑斓的夜空,“蓝湛那个小古板现在在干什么呢?他们家干什么的事都活像办丧事,那么严肃,家宴不会一群披麻戴孝都是瘫着脸大眼瞪小眼吧……”

同一时间云深不知处

   “哈啑。   ”蓝忘机不可察觉的打了两个喷嚏,“忘机,可是冻着了?”一旁的蓝曦臣看着不断打着喷嚏的弟弟,关切地问道,“谢兄长关心,忘机无事”蓝忘机回答道。

   最近不知怎的,自己总在打喷嚏,难道……是因为那人?蓝忘机有些魂不守舍的想。

   “忘机?忘机?”直到蓝曦臣叫他,他才回过神来,“家宴快开始了,还有一些时间,要不要先去看看烟花?山脚下人家放的,挺好看的。”

   “不必,兄长,我先行去前厅等候便是。”蓝忘机收起心事,向蓝曦臣行礼告退,转身走向前厅的路。

   但走向前厅不过十步,像是犹豫不决,最后,他松开紧攥的手,换了个方向,向云深不知处的高处走去。

   蓝忘机踩过一阶一阶白色的石阶,走到了山顶上,云深不知处山脚下的百姓早已开始放起了烟花,绚烂的烟花在宛如黑丝绒的天空中绽放,照亮一片天空,白光照映到蓝忘机俊秀的脸上,在睫毛下撒下一片阴影。山下的小镇的人为过年准备烟花也是十分有新意,烟花绚烂多彩,颜色花样之多,令人目不暇接。

   蓝忘机默默看着天空中绚烂的烟花,有一刻,他想到了一个人,那人……应该也是这般,在家人陪伴下,看着这样的烟花的吧。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